南来北往,是刻在血脉里的记忆。


总有人守着湿地的潮起潮落,等一群鹤,也等一个不必言说的归期。


清晨六点二十分,江苏盐城湿地珍禽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在熹微中苏醒。


保护区社管科副科长陈国远站在观测点上,放飞了无人机。镜头缓缓扫过湿地——蜿蜒的水道泛着银光,成片的芦苇在风中起伏,远方滩涂上,早起的鸟儿已经开始觅食。


雨水既过,草木萌动。这是一个寻常又不寻常的清晨。


镜头里,他找到了那个熟悉的编号:YC257。那只丹顶鹤正和伴侣在浅水区做最后的休整,时而低头觅食,时而交颈相抚,仿佛在告别这片度过整个冬天的家园。


太阳升起,YC257率先展开翅膀,仰头长鸣。清亮的叫声在湿地上空回荡,伴侣随之响应。两只鹤同时腾空,翅膀在晨光中镀上一层金色。更多丹顶鹤起飞了——一只、两只、十只、几十只——它们在空中集结、盘旋、鸣叫,然后调转方向,向北飞去。


陈国远仰头望着,直到那群白点渐渐融入天际。


三个月前,也是这样的清晨,他在这里迎接它们归来。而今,春寒料峭中,它们又将启程,奔赴北方的繁殖地。南来北往,周而复始——这是生命的节律,也是他守护这片湿地三十年来,年复一年见证的奇迹。


丹顶鹤在盐城湿地珍禽国家级自然保护区

图源新华社


而YC257的故事,要从更早说起。


2024年12月17日,早上九点。


陈国远的手机铃声急促响起,是附近村民打来的:“陈科,缓冲区那边有只鹤,看着不大对劲,好像飞不起来了。”


他立刻披上外套,和同事驱车赶往。无边的芦苇荡,枯黄的苇秆随风摇曳,发出细密的沙沙声。陈国远近六十岁,在保护区工作了三十年,也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兽医。他见过太多受伤的候鸟——有的被网缠住,有的撞上电线,有的体力耗尽无法迁徙。每一次接到这样的电话,他都会放下手头的一切,第一时间赶到。


二十分钟后,他在一处浅水滩涂边找到了那只鹤。


凭借多年经验,他判断这是一只两岁左右的雄性亚成体,已过了最脆弱的幼鸟期,却不知为何落了单,体力耗尽。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抱上车。鹤很轻,羽毛下传来的心跳,急促而微弱,一下下撞在他掌心。


救护中心,负责人陈刚仔细检查后,舒了口气:“没有明显外伤,只是极度虚弱,需要休养。”


陈国远悬着的心这才放下。救护中心为这只鹤准备了新鲜的鱼虾、温水、一间安静的屋子。最初几天,它只是蜷缩在角落,对食物兴趣寥寥。


几天后,它开始主动进食了。又过了几天,它开始在室内踱步,偶尔展开翅膀,虽然还不肯飞。陈国远知道,时候快到了。


12月28日,天还没亮,救护中心的工作人员开始忙碌。他们为这只丹顶鹤戴上环志——红色环上刻着编号YC257,还有一个轻巧的卫星跟踪器,只有十几克重,不会影响飞行。这样,他们就能追踪它的迁徙路线,了解它的去向。


陈国远抱起它走向放归点时,能感受到它的心跳,稳健有力,充满了生命的律动。


晨光初现,天地间一片澄明。他松开了手。


春天,是北归的信号。


仲春时节,盐城湿地的丹顶鹤开始陆续北迁。陈国远办公室的电脑屏幕上,卫星追踪系统的电子地图上,代表YC257的小光点每隔一小时闪动一次,稳定而缓慢地,向北移动。


它飞过淮河,飞过黄河,飞过千山,飞过万岭,一路向北。陈国远每天都会查看它的位置,像牵挂远行的孩子。最终,它抵达了内蒙古自治区锡林郭勒盟东乌珠穆沁旗——一片开阔草原湿地,距离盐城两千多公里。


暮春之际,陈国远和同事李伟前往科尔沁草原做野外跟踪调查。这是一项常规工作,了解丹顶鹤在北方繁殖地的情况。但他心里还有一个愿望:想亲眼看看YC257。


在一处人迹罕至的湿地,他们根据卫星轨迹,用无人机仔细搜寻。找了整整一上午,准备放弃时,陈国远看到了它——YC257,腿上的红色环志清晰可见。


它羽毛光亮,体态矫健,状态比离开盐城时还要好。更让陈国远惊喜的是,它身边多了一只丹顶鹤,两只鹤形影不离,时而并肩觅食,时而交颈摩挲,姿态亲昵。


YC257和伴侣。陈国远摄


“是它的伴侣。”同行的当地保护区专家包黎明轻声说,语气里满是赞叹,“这一带丹顶鹤很少见,它们应该是在北迁途中相遇的,缘分呐。”


陈国远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举起相机,远远地按下快门。晨雾如纱,笼罩着辽阔的草原,两只鹤的剪影若隐若现,背后是刚刚升起的、红彤彤的太阳。他将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。


丹顶鹤是世间最忠贞的鸟类之一,一旦结成伴侣,便会终生不离不弃。它们在北方的繁殖地相遇、相知、相伴,然后一起南迁过冬,共同面对未来所有的风雪与晴空。对YC257来说,这是劫后余生后的第一次恋爱,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“家”。


离开科尔沁前,陈国远又看了一眼追踪系统。代表YC257的小光点,安静地停留在那片水草丰美的湿地。他知道,这个夏天,它或许会在那里筑巢、栖息。


而他,将回到盐城,守在南方的湿地,走同样的路,看同样的潮。像往年一样,等秋天,等它归来——


盐城的潮汐会记得。科尔沁的风也会记得。


有一个人,像在故乡数着日头的父亲,一年一年,守着那个不必言说的归期。


秋天,是南归的约定。


金秋十月,迁徙季节如期而至。陈国远和李伟再次赶往科尔沁。这一次,他们要亲眼见证YC257的南迁之旅。


10月18日,卫星信号显示,YC257开始南迁。陈国远每天追踪它的路线,在地图上逐一标记每一个停歇点:从东乌珠穆沁旗出发,经通辽、盘锦、唐山、东营,于11月20日傍晚抵达连云港。全程近两千公里,历时三十余天。卫星数据显示,迁飞途中它的最高时速达一百零八公里,飞行高度最高达到一千六百米。


YC257飞行轨迹。陈国远供图


“归家心切啊。”李伟打趣说。


但陈国远知道,迁徙从来不是浪漫的旅行。沿途有城市灯光干扰,有高压电线,有偷猎者布下的捕鸟网,有突如其来的恶劣天气,有盘旋在空中的天敌。每一趟迁徙,都是一次生死考验。尤其是对于带着伴侣的YC257——它不仅要自己平安,还要引领另一半,找到那条正确的路线,找到那个安全而温暖的家园。


11月21日上午十点,信号显示YC257进入盐城地界。


陈国远开车直奔保护区核心区。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,两旁芦苇掠过的沙沙声,仿佛是一场期盼已久的迎接。他停下车,深吸一口气,放飞无人机。


屏幕亮起,熟悉的湿地全景缓缓铺展——薄雾渐散,水面上氤氲着淡淡的水汽,成片的芦苇在风中摇曳,芦花飞雪,铺满视野。他控制无人机缓缓向前,镜头扫过一片片浅滩。忽然,他的手指停住了,呼吸都为之一窒。


画面里,两只丹顶鹤正并肩立于浅水之中。


陈国远屏住呼吸,缓缓推动操纵杆,拉近镜头。画面逐渐清晰——那只体型稍大的丹顶鹤左腿上,赫然戴着一枚鲜艳的红色环志:YC257。


“找到了!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是无法抑制的激动,“它……它带着伴侣一起回来了。”


YC257和伴侣。陈国远摄


陈国远与丹顶鹤的缘分,始于1989年春天。


一辆裹满尘泥的皮卡,一架迷彩望远镜,几台相机,陪他走遍荒无人迹的泥滩。核心区三十余万亩,他和同事们每天分区巡查,风雨无阻。保护区离市区有一百多里地,下班后他也常常留在站里,观察、记录,或者只是静静地待着,听听风穿过芦苇的声音。


拍摄,是他守护之外的表达。


丹顶鹤警觉性很高,人只能站在两百米外。但这难不倒他——数十年巡查,他凭轮廓就能辨鸟,隔着雾气也能发现踪迹。他还能预判鹤的动作。“两只雄鹤在一起,看似各走各的,下一秒可能就冲向对方,昂头展翅像斗舞。”


他的镜头里,鹤影有了具象。晚霞染红飞羽,红蓼立在滩头,大雪中群鹤共舞。但他拍的远不止丹顶鹤——普通燕鸥、黑脸琵鹭、勺嘴鹬、震旦鸦雀,他都细心收集。“保护区有四百一十八种鸟,我拍到一百零五种,想全拍下来,给后人留资料。”


2023年起,巡护间隙,陈国远尝试做起直播。镜头对着天空,群鸟掠过,留下鸣啼。最多一次,画面里同时出现二百九十多只丹顶鹤。


三十年,他从一名兽医,变成了真正的守鹤人;从孵化者,变成了记录者和讲述者。身份在变,手中的镜头在变,唯独他望向鹤群时的那双眼没变——温和,专注,带着三十多年前,第一次抱起那只毛茸茸的小鹤时,满眼的温度。


冬去春来,气温回升。冰面化开,芦苇冒出新芽。


那天清晨,陈国远照例打开追踪系统,发现那个熟悉的光点开始移动。他心头一紧,立刻驱车赶往核心区,在常站的观测点停下。晨雾尚未散尽,芦花上凝着细密的霜露。他架起望远镜,缓缓扫过那片再熟悉不过的浅水区——他找到了它们。


YC257和它的伴侣,正在做最后的休整。它时而低头啄食,时而抬头四顾,仿佛要把这片越冬地的每一寸风景都刻进记忆里。太阳渐渐升高,收尽晨雾。它忽然停下所有动作,率先展开翅膀,仰天长鸣。那一声清啸,饱含着离别的眷恋和远征的决绝。伴侣随之响应,两只鹤同时腾空。


更多的丹顶鹤从芦苇荡深处升起。一只、两只、十只、几十只——它们在低空集结盘旋,鸣叫声此起彼伏,整个湿地都醒了。然后,它们调转方向,向北飞去。


丹顶鹤在盐城湿地珍禽国家级自然保护区。

图源新华社


盐城湿地珍禽国家级自然保护区,1983年成立,是全球丹顶鹤最大的越冬地。


四十多年光阴荏苒,这里的丹顶鹤从最初的不到百只,逐渐增长到近千只。最多的时候,曾记录到一千一百二十八只同时越冬。每年十月下旬到次年二月,全球超过六成的丹顶鹤种群,都会选择在这里,度过漫长的冬天。


陈国远不知道YC257会在北方遇到什么,会不会顺利繁衍,会不会在秋天平安归来。但他知道,无论发生什么,他和他的同事们,都会在这里等着。


年年岁岁,南来北往。守护与归来,离别与重逢——这个关于生命、关于承诺的故事,还会在这片辽阔的湿地上继续写下去,一年又一年,一代又一代,直到遥远的未来。


直到每一只远行的鹤都知道:


无论飞得多远,总有一片温暖的湿地,总有无数个“陈爸爸”,在等着它们回家。


(原文刊载于《盐阜大众报》2026年3月15日第3版,《鹤归》,本文略有删节,作者:颜廷亮、陈婷)